重返寂静岭

首先声明，个人并不喜欢「原著党」那种动不动就斥责「魔改」的言论——我非常理解电影和其他表现形式的不同，改编往往是必然的。然而，一切都是关于平衡：改编的同时，如果真的把原著最精髓的核心改得面目全非，那么也无法怪罪观众会对创作者充满怨念了。 《重返寂静岭》在官宣初期就反复强调了它的质量保证——《寂静岭》电影版第一部的法国导演Gans。显然，在全然失败的第二部电影版之后，这是最让粉丝放心的定心丸。寂静岭电影版的第一部便是绝妙平衡的改编之作——以游戏一代的基础故事主线，融合了游戏二代的怪物设定，并加上了导演原创的邪教部分剧情。对比隔壁的生化危机，可以说寂静岭电影第一部是二十年来难以超越的游戏改编电影经典。（能与之匹敌的也许只有The Last Of US剧集的第一季） 然而，不知是否是第一部的赞誉给了导演过多的自信，《重返》中的改编已经全然没有了第一部的取舍得当，实际上，以成品来看，几乎看不出太多同一个导演的痕迹。所谓「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话糙理不糙——原版游戏二代《寂静岭2》作为游戏系列无可争议的巅峰之作（注：电影版现有的三部拍摄顺序和游戏不同，《重返》虽然是第三部电影，但对应的是游戏2代），经过二十年来经久不衰的粉丝基础，再加上去年的重制版再次推向高峰，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如同传统游戏带来的「爽」，恰恰相反，《寂静岭2》是一部堪称「精神污染」般诡异、压抑，更令人心痛的艺术作品。直到今日，仍有不少人相信：「如果有人质疑游戏不是艺术品，那么寂静岭2就是最好的证明。」它让人觉得当年的主创如同小岛秀夫所说「以电影的标准去做游戏」，已经提供了一个现成的范本——具体到从人物设定，到分镜台词都已经现成的地步。一般的游戏改编电影都有一个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游戏重在游戏性，有操作感，而电影却是重在剧情和人物。But，《寂静岭2》本身就是一个不以游戏性取胜，而以剧情取胜的特例。所以当《重返》搞砸了之后，当我在评论里看到不少非游戏玩家称「过于游戏化」「对非粉不友好」的时候，真的不得不说——粉丝也没有满意。这部电影改编的问题恰恰就是毁掉了原版游戏現成的精华。我猜测主创是有意识把过于艺术化的游戏往商业类型片的方向去改编的，但其中的具体做法，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1.世界观基础设定。原版游戏中一代和三代的剧情连贯，二代反而是类似「外传」性质。但正是这一点令《寂静岭2》拥有了极大的自由度——整个小镇的起源和背景都被极度模糊化，我们纯粹跟随着主角James，一无所知地踏入，直到游戏的最后我们也没有被灌输任何小镇如何变成这样的原因。我们所知道的只有，游戏中的每一个角色，包括Eddie和Angela，虽然都被召唤到了这里，但他们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同的寂静岭（Angela眼中永远在燃烧，Eddie眼中冰冷的屠宰场），而且他们有自己的心魔幻化成的专属怪物。但谈到这一点，就触及到了电影版第一部就已经埋下的一个隐患——电影第一部之所以如此经典，很大程度是因为直接挪用了《寂静岭2》中的，属于James的专属怪物——最经典的三角头、护士、没有手臂的喷射怪，这些原本在游戏中都是James心中罪与罚的化身，但第一部已经用！过！了！所以到了《重返》，喷射怪换了个白色皮肤，本质没有变化，三角头和护士已经出现了太多次了，完全失去了原本应有的隐喻——而这是寂静岭2开创性的经典之处。 《重返》的叙事中，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是否一切都是James本人的幻想。更因为角色的粗暴合并，使得游戏中出彩的「每个人眼中有不同的寂静岭」完全被抹去，每一个角色原本丰富的背景故事也沒了。我尝试理解这是影片的篇幅所限，但我发现导演加入了自己从第一部铺垫的邪教戏份——占了非常大的篇幅。这就让我没有办法再为他辩护了。其实篇幅是够的，如果没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原创剧情的话。当James走进Heaven's Night的时候，我满心期待地等待Maria的登场，却没想到这个地点被挪用成了「邪教成员」的flashback场所，仅此而已。那些每一个造型都非常抢眼的邪教成员（是在cos Twin Peaks？）在影片中的出现根本不足以表达任何有效的作用，只让人觉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另外我也想问，第一部电影里的那个邪教，和这一部里面的是同一个吗？一个这么小的小镇里，到底有几个邪教，几个圣女？ 为何这些宝贵的篇幅不能分给Angela和Eddie令人深深共情的背景故事呢？ 2.接着说配角们——影片看似保留了游戏版的所有重要配角，但最令粉丝惊诧的莫过于最后给出的那块墓碑——说Angela和Laura都只是Mary的分身？（另外，我怀疑Eddie的造型是在暗示他是James的分身？无论如何，Eddie短暂的出现都显得毫无必要）尽管表面上沿用了游戏中的名字，但他们在电影中的存在毫无意义。Mary只需要一个分身，就是Maria。因为游戏中的Mary是一个看起来保守、传统的「好老婆」，所以James在心中才催生出了Maria这个性感版的Mary，这代表着他长久以来对Mary潜意识中「不够性感」的不满。在《重返》中，我可以想象主创认为原本的James和Mary都太压抑、太老气，不符合大众审美了，所以硬是改成了朋克风自以为是画家 金发小镇美女。在看到剧照和预告的时候，我一直尝试说服自己这种改动是为了影片的市场化无可厚非。而看到电影后我才发现真正问题——如果Mary本来就已经是金发红唇的完美女人，那么观众要怎么理解那个穿着风尘的Maria的必要性？也难怪有非游戏粉观众看完之后评论「为什么这个角色这么物化女性」？——排除那顶可怕的假发之外，这个角色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批判性意义，这才是从剧作层面让人感到别扭的根本原因。Mary在游戏中，和林黛玉一样有种弱不禁风，令人充满愧疚的魔力。所以James一边告诉自己我爱她，一边默默憎恨她为什么不能变成Maria那样的性感女人，更让自己满意一点，甚至因此他在心中偷偷对照顾Mary的护士产生欲望——这才是护士怪的真正来源啊！观众需要真正理解James的这份挣扎，才能达到基本的共情。 对不起，我太爱Angela的原版故事了，所以当我发现她和她的心魔怪物——Abstrait Daddy被电影版强行嫁接到了Mary身上，没有感受可以形容我脑中的WTF。Mary这个人物在电影版里被强加了太多太多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让观众根本来不及理解和消化，更何谈共情。当我看到James最后穿越那个着火的走廊，我的心凉透了——Angela令人心碎二十年的着火走廊，就这样成了一个过场的背景板。

（寂静岭2的原版游戏封面上的灵魂人物，不是James和Mary，是Angela啊！这张绝望、清冷的侧脸代表着整个寂静岭2最独特的气质。当年的我，在对整个游戏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是被这张侧脸吸引，才买下了那张盗版碟。可以想像这个角色多麽重要吗？） Laura已经很多人提过了，原版设定很棒——小孩看不到你们大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魔，在她眼里这就是个普通小镇没有怪物。这样表现是很高级的。现在非得给她整成鬼娃娃还不够，还得让她再抱个鬼娃娃。还要用台词问「知道为什么我抱着个娃娃吗？」所以到底为什么？我还以为给Mary加了个怀孕的设定呢。 3.回到主角关系身上，我认为有三点改动彻底毁掉了故事成立的动机。《寂静岭2》中，James收到了Mary的信——然而他明明记得Mary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重返》中，James也收到了Mary的信——然而一系列看似无伤大雅的小改动，实际上伤筋动骨。首先，他们没有结婚。只是「Girlfriend」，就连电影中的Maria都忍不住吐槽说「这么久了你还确定她是你的girlfriend吗？」完全动摇了原本故事中两人那种互相厌恶、又不得不承担责任的挣扎。第二，电影中的James并不记得（最起码表面不记得）Mary死了，而只是到Mary的老家去找她（这里包含了又一个修改，游戏中两人只是去寂静岭度假，而电影让寂静岭直接变成了Mary老家——意思是不要跟小镇出逃的美丽少女谈恋爱必然没有好下场？）。我理解导演想把「哇，Mary已经死了」做成一个反转——但凭心而论，新加入的那个莫名其妙的黑人女心理师一出现，谁不知道Mary肯定已经死了？这是一个完全无效的反转。第三，电影中的Mary是因为父亲的邪教下毒而死，而男主也并没有陪伴女主卧病在床多年，每天经受痛苦挣扎和自我的性压抑——这完全削弱了James应有的自责感。尽管影片看似保留了James闷死Mary的桥段，但由于真正害死Mary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甚至在影片中根本没有出现），使得这一段看起来让人内心毫无波澜。而想起游戏里穿越那条长长走廊时，耳边响起的Mary挣扎痛苦的独白，两个明明相爱的人互相伤害，却无力回天，谁能不心碎？ 我可以从创作者的逻辑反推，本片的三个编剧一定是认为需要削弱James对Mary之死的实际责任，因为观众需要同理主角，这是影视编剧的经典逻辑。可是！可是这个故事的一切就是建立在这个男人没有面对自己的罪责，这是整个故事原本的前提，所以他才会分裂出三角头这个怪物人格，不断进行自我惩罚啊！现在版本里，这个「好像根本没做错什么」的James，就有观众能够共情了吗？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 居然不少人说影片「还原度高」，只能说跟网红打卡点一样，搭了一些很像的景，啪啪啪走一遍，NPC cosplay一样，名存实亡。如果故事的核心内里都被改掉了，那么视觉上做得好坏其实都失去了意义。其他太多细节问题太过显而易见，就不多说了。在我看来都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以上三点是我认为最需要分析的。成也改编，败也改编。一次的成功不代表可以再一次复制成功。电影就是这么一门玄学。 道理我都明白，只是看着一部幻想了二十多年的「要是拍成电影该多好」的游戏，到头来还不如不拍，不禁让人开始怀疑，是不是电影的时代真的过去了，游戏的時代真的来了呢？如果真的处理好我上述的问题，真的会有一部更好的电影嗎？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电影艺术本质上的不可预测性吧。虽然遗憾是真的。寂静岭本身还是偏小众，不太可能像生化危机那样一次又一次地reboot。也许寂静岭2本身只能存在于游戏之中，试图重现它原本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吧。 In my restless dreams, I see that town, Silent Hill. （Mary的信里连这句话都没有，就应该知道这次改编完蛋了！）